向日葵

恰好是
整個世界融化的向晚
聲音都閃耀光亮

世界融化成為海
有馬車奔馳
蹄踏過雲成為豎琴
撥奏酒的聲音

那是不是你最合適的琴
阿波羅啊
我是多瓣的小耳朵
浸染歌才產得下甜美的籽
因此需要更多個黎明
無雨的海底
總還是聽得到
你的聲音

不會再凝固的世界
我無法演化
成為葡萄或麥
只好安分浮沉於
日照充足的世界之海

旅行

旅行需要半截菸
在飛著紅砂的路上
流浪者割裂仙人掌
汲取整個夏天的血液
半截菸慢慢點著
當作一種證明
暈黃的日在地那端
吞下一匹匹旅者和駱馬
遠處吐著黑夜
成為毒瀰漫

夜閉眼的日子
流浪者不點營火
豺狼輪流唱歌
夜蟲暗地討論
無頂帳棚灌進陰森
睡眠失去時辰
悠久的寂寞朝向極地
夢裡的冰原
光和北極星一樣遙遠

旅行的目的在於旅行
流浪者的菸點燃然後按熄
重複的夜和日
捲動的砂田是預知中的
岩石粉碎那天

自以為盡頭的漠地
幫自己取了海的名字
懷疑天的顏色不同於它
流浪者羞於行船
啃食屍體的海鷗
總是啄著它的波浪
拍碎了日的綠洲
長著別名椰子的仙人掌

旅行的末日尚未來臨
菸的剩餘長度是
流浪者僅存的生命

時序

生命在口袋之中
死亡是線頭
我們盛裝彼此杯中的味道
在大雨曼波裡
交換
你的倫巴和我的馬倫巴
他的巴哈和她的艾瑞莎

品嚐在瞳孔之中
愉悅是舌頭
他為我帶來過期的神諭
他的眼瞎了她的口開始出發
她告訴我顏色的差別在於
戰爭或者宿命的流離
昨日的信使收發今日的飛機
他和她都倒了像是愛與和平自由和薩克斯風
他們說華麗只屬於世紀末

所有的清道夫都清了宿便
所有司機都開起豆腐店
每個時間刻著自己的印章
印章和印章只有一字相差
蓋滿路人皮膚之上
路人是時間的漫遊者
收集印章成為捲軸
幻想成為鑒賞的帝王
印章的顏色不斷更換
路人的鞋產生許多破洞
不斷更換印章不斷褪色不斷磨損

缺角的印記和缺角的路人
時間的空隙偶而產生
幸運些的走過否則被吸進
成為缺角的足跡

(惡意的) 小故事 之三

　　遇見安琪是個禮拜天，當他在有噴水池的公園廣場餵著鴿子時。他每每回憶到這裡腦子裡就出現她在遊客群裡顯眼而與眾不同的形象。他那時甚至以為安琪是公園裡雕像的其中一部份。她笑吟吟地走向他，請求他幫她拍一張照片。她的相機是白色的，小巧而且精緻，正如她的臉一般。他小心地抓著構圖，想著她真會挑恰好找了攝影師幫她拍照，卻發現所有美學定律在她身上都不適用，終於他沮喪地把她放在正中間，才發現再沒有比廟堂式的構圖再適合她了。拍完照後他請求用自己的相機再為她拍一張，她答應了，就這樣一個下午過去。

　　再次見面是在他的工作室，他有些惱怒與歉意，因為暗房的失誤讓整捲底片都報銷了。他不明白經年來熟練到不行的過程居然會出錯，她看得出來稍微的失望，他只好厚著臉皮請求再為她拍一組照片。

　　這樣的開始其實有一點不真實，他想。枕邊的安琪睡得很熟，他心疼她折騰了一整天，尤其是太過豐盛的喜宴讓平常吃慣蔬菜的她有些吃不消，拖著重重的禮服在各桌之間敬酒更是耗體力。也因此一回到家她就拉了好幾次肚子，終於停下來之後就虛脫地睡了。他也不忍心吵醒她，在凌晨三點靜靜地回憶他們交往的過程。

　　安琪燒得一手好菜，雖然她自己不是太喜歡吃肉類，卻很知道如何處理各樣食材。尤其她的茄子料理令人驚異，可以利用茄子做出各式各樣的佳餚，他每次帶朋友回來吃飯，或者是父母來吃飯總是會指定要吃安琪的茄子料理。每次他都會笑著學安琪的說語氣這樣說：紫色是很夢幻的顏色，所以才能做出夢幻的味道呀！飯後安琪常常準備一盤小蕃茄讓大家解膩，他喜歡看著她將小巧的蕃茄放入口中的那一幕，甚至覺得可愛的小番茄就像她一樣。

　　但是可愛的小番茄也有不可愛的地方，他由於工作的關係常常要到外地去，因此兩人相聚的時間總是斷斷續續的。她一個人在家無聊就出去學畫，一開始只是重始學生時代的興趣，久而久之也與同學開起了聯展，甚至他回來時她常常也因為創作徹夜未眠。他喜歡她的畫，風格雖然前衛，卻有一種特殊的清靈氣質，但放假時躺在家裡的床上，想著隔壁房間作畫的安琪，難免會有些寂寞。

　　一天晚上兩人都在家，她洗澡時他在房內看著電視，無趣的節目有著催眠的效果，他衣服沒換就睡著了。一直到半夜醒來看著身上已經換好的睡衣，暖洋洋的味道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安琪不在床邊。他想她大概在畫畫，便起身走到畫室去。

　　畫室的燈亮著，待乾的油彩閃著新鮮的反光，畫筆和彩盤擺在一旁，松節油的蓋子半闔，他欣賞著半成品等待安琪進來。聲響在廚房窸窸窣窣的，大概在喝水吧，他想，等了一會兒安琪仍然在廚房。他漫步走過去想嚇她一跳，然而嚇一跳的人是他－從只開著小燈的廚房門外，他看見安琪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角，拿著一根紫得發亮的茄子，自慰著。

花期

你必須一遍又一遍撫摸
花期的每一個腳趾
她的足跡
是誰給予的
寂寞且尖銳的跟？必須
重複而重複釘錘
把自己固定在
報紙或公告欄的訃聞一角
那些被宣佈的記事
僅在日照回頭時
漸趨乾燥

時刻的交換和
報導

陌生的品種常呈新鮮美好
不論來自標籤或者私人保證但
他們都習慣採用
色素紛雜的當天頭條
但不觀賞只是曝曬再曝曬
過程中享受喧嘩的快感
當披著斗篷的客人來臨才收起
見證他們慈悲的本性

報導
花期將逝

他們允許採收的昨日
只有在鐘鳴的時候
撿拾好心的瓣枝

報導

月漸消瘦的夜
你悄然煮食過期的煙
那些報導過的
龜裂的字眼

花期將逝

報導之前
你必須先尋好
隱秘適當的墓碑

十七

我、你、以及他（們）

時間是驕傲的眼
許多窗臺種植紅線
記憶如繞纏的煙
都習慣趨光
按時奉獻肉體作為弔念
祭壇尚缺少篆刻
更迭需要銘文

什麼字都不要緊，
我們的時代過去了。

　寫給日記的：

　「親愛的今天
　　我把水打翻了
　　經過我們的躡足的夜
　　飲料乾在午夜兩點
　　而昨天尚未來臨的
　　巨大的飢渴
　　仍舊在預設已然滿足的情形下
　　默默排演」

那些一直來一直來
一直來的
你仍希望些許顏
色持續供給持續開放兌換的服務
像記憶裡販賣人種的小販
皆樂於以抽籤的方式
給予持續流失的我們形狀
一些獎勵

我們持續流失
骨髓裡殘餘的鈣質
我們將會有什麼來臨？

　「親愛的明天
　　明天我不會去了假如
　　你善於等那就等吧
　　或許你和我一樣期待
　　彼此鹽化的到來」

我們的時代過去了。

縱谷

關於事件起始
聯繫與失去
當時間摺疊且扭曲
斑痕的方向朝日而行

距離如蛇的頭與尾
我們無法前進或後退
蛇的腹摩擦谷底
之西荒漠之東盛開著果園
心不在中間
日烈曝曬而徘迴
鱗的拼湊漸趨凌亂
砂石拋自谷上
鱗與皮接合缺乏水分
曬後剝落埋掩
分岔的蛇的舌仍然暴露
在谷底
是沒有對象的信

將乾的皮或許期待夜
月的安撫或星塵的流瀉
而谷將乾涸
黃昏尚未來臨
谷將乾涸
黃昏尚未來臨

摸摸

夜半有水攪動
摸摸是座濃霧的湖
滿帆的船在方向之外
視線看不見岸、包裹的深度
船游移同時迷失
塔在遠方傳說
燈火是遲來的挺立
朝印象的東投射並吹氣
湖承載著
月色趨向滿盈
霧是蒸發的記憶
時刻海市蜃樓過了
屬於塔的遠方
仍然飄晃過期的幻想
如同湖的折射
黑的水光

小夜曲

拔尖的手磨洗過
輝煌未淡的鉤
魅魎揮著斗篷與高音
晴朗且寂靜
冷而鋒利

不需倒映的時間屬於
弦的跳接
稀少的鼓點
對位後產生曖昧

屬於徘徊
下個轉角繞進霧裡
等待另一堵牆重建後陷落
另盞失明的燈火
在搖籃裡來回
猶如手指的會面或接觸
猶如仍有月

草葉的時脈與睡眠
呼吸繁複的時候
水或許蒸騰或者遺忘
走道或印象的遐想
或曾經滿盈或者乾涸
調子的不確定性

那麼夜
散佚的溫度
星辰和探視的善意
一一在休止前失血過多

(惡意的) 小故事 之二

　　電影散場，巷子裡的門打開，他的身影並不難認。

　　不知道這部電影的內容如何，我想他也不會記得，畢竟能讓人記得的電影越來越少。尤其可以從一對對看電影的情侶錯愕的神情推知，這部不屬於會被記得的那一類。總之跑過電影院後頂多加個宵夜就可以上床了。他不難認就是因為他的身邊沒有床伴。

　　他的厚重的衣服與周圍比起來讓我想起相對溫度之類的概念，或許他應該穿得合宜一點。不過，說不定待會就會有人幫他脫掉了。

　　他走到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果汁。

　　結帳的時候他不小心碰到了後面的人，一籃各式啤酒以及調味酒精飲料掉了，破了幾瓶。

　　他連忙向她賠不是，她看起來精神有點渙散，拉著他要他賠。他拿了同樣的酒賠給她，才知道她是說「要他陪」。遇到這種事雖然很奇怪，不過這時候的他當然二話不說上了她的車。「大家都寂寞呀！」他應該是這麼想的。

　　畢竟這是個笨蛋太多的時代。

　　於是他們上樓、喝酒、做愛。

　　我的印象只止於此。我想，笨蛋之所以笨，都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我又回到了電影院的巷子。

飲用的氣氛--名之為歷史的種種

從擺小燈泡的木紋桌子開始
營業結束

第一個杯子倒塌
（它是什麼形狀的？
適合紅酒還是白酒？
它的腰是否細瘦？）
液體因昏暗苦澀
沿木紋溢流向下幻想
落地前或許看得見果樹

第三個杯子倒塌
杯底乾了剩下混合的香氣
嫣紅細梗的櫻桃
暗示身分品味
試圖掩蓋桌沿的破片

第六個杯子倒塌
經算計過時間恰好
聲響清脆
（杯的唇仍有果糖
湯匙上一抹牛奶冰淇淋
融化滲至桌面）

第四個杯子倒塌
只是個水杯
下窄上肥
重量不穩咚咚咚滾至地面且破碎

第二個杯子倒塌
假造的陽傘與柳橙
看起來仍然可口
杯緣尖銳
順勢劃了道血痕

第五個杯子倒塌
酒精太濃以致全數蒸發
杯底早旱味道亦不詳

第九個杯子倒塌
應該仍有杯子
或許由破片組成
等待倒塌
且完成還原

第八個杯子，

微波爐的自首

十分討人厭的傢伙
在速食品猖狂的年代
想要成為一座百貨超市
所以慣於撿拾
來自各地的罐頭製品
包括醬料

浸泡於福馬林的各式香腸
櫥櫃裡仍有廉價碗盤
或者開始接收網路訂單
等著收銀台有創意的逼逼聲
作為評價
像是所謂後現代的生鮮死魚眼
冬令必備薑母羊拼盤
以及老少咸宜的大腸金針菇

無關道德問題的時候
食客都在排隊
鈔票都在哈欠
等著下班

探戈

旅行始於季節的泥濘
季節是正旺的雨
親吻被視為吝嗇的施捨
他們的行李與酒瓶
透明樹林暴露如他們的縫隙
播放月份的旋轉舞

風景持續灰調的旋轉舞
踩踏使時間泥濘
只好隨便包裝，擠塞進縫隙
無論帆布夠不夠遮雨
包裝之後他們傳遞酒瓶
傳遞作彼此的施捨

為了延續所以施捨
像為了神秘樹木跳著旋轉舞
他們決議什麼都可以丟，除了酒瓶
丟不丟似乎都是泥濘
他們只能仰望，只能期待雨
或許能浸潤、填補他們的縫隙

他們祈禱不再擴大縫隙
沿路巡迴施捨
收集晨昏新舊的雨
到夜晚，圍著火的旋轉舞
踩踏將烤乾的泥濘
傾倒裝雨的酒瓶

清晨他們剩下酒瓶
酒瓶以及酒瓶的縫隙
旅行成為過路的泥濘
迴旋還在，以及昨日的施捨
他們的村落迷失在旋轉舞
過季的酒店、攙了藥和親吻的雨

持續旅行開始的雨
持續傳遞的酒瓶
醉臥前持續旋轉舞
夢到關於縫隙
持續交換的施捨
他們丟棄後仍然泥濘

填滿雨後縫隙互相吸食
等待酒瓶繼續施捨
旋轉舞交和季節的泥濘

(惡意的) 小故事 之一

小強上國中之後人就變得沉默了，不像之前會在餐桌上和家人聊學校等等的瑣事。大概是獨子的關係吧，祖父母這樣想。不過雖然他們也希望兒子媳婦能再添個孫子或孫女，卻也顧慮到媳婦若是再懷孕就是高齡產婦，而年齡差太多的弟弟或妹妹對小強也沒太大幫助，反而可能會為家裡帶來負擔，因此只能期望情況會漸漸好轉。

有天祖父的弟弟來訪，帶來一隻小鴨子給小強當寵物，雖然小強一開始沒有特別熱衷，時間久了隨著鴨子長大，慢慢的也對牠越來越照顧。會帶他在陽台上散步，也常幫牠洗澡，偶而還會放牠進房間裡玩上半天，屋子裡呱呱叫地好不熱鬧。

轉眼過了幾年，小強要準備大學學測了，他還是一天到晚跟鴨子在一起玩，父母怕他沒辦法專心，又怕寵物反而帶給他孤癖的反效果，就把鴨子送到鄉下去了，當然小強年紀也不小了不會為這樣的事情跟家裡吵架，於是就乖乖的念書，成績也一直在水平之上。

學測的前幾天晚上小強天天熬夜唸書，小強的媽媽看了心疼，於是煮了一鍋薑母鴨給小強當宵夜，小強打開鍋子，香氣直撲而出，他看著薑母鴨上浮著的油光以及白沫，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