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7月 04, 2012

【實在好食記】降龍十八碗公


洪七公說,最難的料理便是最尋常的料理,這和今日的主題完全沒有關係。

豆腐花在台灣稱作豆花,相傳起源自漢朝的淮南王劉安。由於材料簡單、製作過程不複雜,從早到晚都適合食用,是華人圈中最受歡迎、也最家喻戶曉的庶民甜點。因此在華人圈、尤其是台灣要找到一位從未吃過豆花的人,機率大概如同買彩票中特獎一般。筆者身邊更有以豆花統稱所有飯後甜點的朋友,可見豆花在台灣人心中的地位大概是甜點界的洪七公。

當然,這麼厲害的甜點一定會使降龍十八掌有很多創新的吃法,就讓我們一招一式來拆解台灣的各種豆花吃法吧!

亢龍有悔吃法一:豆花在台灣最傳統的作法,便是加上薑汁與花生的熱豆花了。在寒冷的冬季夜裡,來一碗暖呼呼的薑汁豆花,乍辛還甘的湯汁不僅暖胃祛寒,更是瞬間幸福滿點的無上享受。

飛龍在天吃法二:除了熱豆花之外,加入冰鎮糖水的豆花立刻搖身一變成為消暑極品。炎炎夏日午後來一碗冰豆花,保證第一口便是能驅散暑氣的猛然重擊。

潛龍勿用吃法三:豆花加糖水已經是重擊,豆花加上黑糖更是重擊中的critical attack,加上黑糖熬成的糖水後,獨特的甜味讓豆花在爽口之餘還增加了醇厚感,令人一口接一口,吃完還想再來一碗。

見龍在田吃法四:自選配料的剉冰在台灣風靡無比,豆花當然得參上一腳。身為甜點界的洪七公,此時剉冰本身也只能與糖水暫避風頭地一同成為豆花的甜湯部分,而其餘只要能放到剉冰的配料就一定可以搭配豆花:從傳統的花生、紅豆、綠豆、花豆、薏仁等到仙草、愛玉、粉圓、芋頭、芋圓、湯圓、蒟蒻、巧克力豆等都能在許多販賣豆花的店面點得到。不過請記得千萬不要一口氣加太多種配料,免得七公不爽喧賓奪主喔!

魚躍於淵吃法五:豆漿加豆花有沒有搞頭?不只有搞頭,同為豆製品的搭配更是如魚得水、鯉躍龍門……由於系出同源,豆漿的香醇與豆花的口感相輔相成,要說天作之合不如說就像兄弟姊妹一般,吃進嘴裡彷彿掉進了香濃無限的滑嫩天堂,只有「好、好、好!」可說。如果曹植正好從旁路過,筆者都想請他吃一碗豆漿豆花來承認自己的錯誤了。

龍戰於野吃法六:既然豆漿加豆花有搞頭,那麼豆花加鮮奶有沒有搞頭?答案是有的!在豆花製作過程中加入鮮奶的「鮮奶豆花」,吃起來除了帶著奶味,更增加了細緻滑順的口感,就像穿上亞曼尼西服的洪七公一般,令人回味無窮。此外還有以鮮奶調和糖水取代傳統糖水的豆花吃法,同樣別有滋味。

神龍擺尾吃法七:有黑糖糖水的豆花,當然也有黑豆製成的黑豆花。黑豆花除了營養價值較高,口感也較白豆花紮實、富有風味,不論搭配糖水或黑糖水都十分適切。大概就像是大溪地度假回來的洪七公吧。

時乘六龍吃法八:除了鮮奶豆花、黑豆花之外,近年還有業者加入巧思製作出各種口味不同的豆花,如雞蛋口味、巧克力口味等的「三色豆花」,或在「三色布丁」中以鮮奶豆花、布丁、仙草加上糖水或剉冰一起食用的創新吃法。有時吃到比較特殊的口感,會讓人一瞬間分不清入口的究竟是豆花還是布丁,但大快朵頤後的暢快感是無庸置疑的。

或躍在淵吃法九:鹹豆花是北方的吃法,隨著當年的老兵也流傳過來,鹹湯頭加上蝦仁、冬菜、油條、蔥頭、肉燥等配料,也是一種有趣的口味。不過隨著時間過去,現在要吃到鹹豆花已經不太容易了。

由於篇幅關係,筆者只能簡單介紹一招半式,實際上在台灣好吃的豆花俯拾皆是,尤其市場、巷弄間常常出現不知名卻口味絕佳的手工豆花攤販。有機會到台灣來的朋友,只要看到豆花店就大膽地坐下享受吧,相信一定不會後悔的。畢竟豆花本身可說是怎麼作都好吃的美味食材呢!就像即使只是被洪七公阿魯巴還是會覺得這是充滿數十年修為的降龍阿魯巴一樣。

【實在好食記】猛羊過山擒飛鴨


  寒風冷冽颳著,漫無人煙的荒顛之頂分別站了兩人,奇怪的是風怎麼也颳不入兩端之間,凝重的氣氛。

  即將展開的,是一場決鬥。爭的是在冬日之際,去寒滋補的王者。蓄勁待發的兩位,都有著深不可測的姿態,一端穩紮馬步,雄渾的架式蘊含令人無法參透的氣勁;另一端成展翅獨立之勢,卻如鐵杆插地,任凜風多狂仍無法撼動其分毫。

  兩方看似好整以暇,氣勢卻讓人不為之震。彼此在這佇立多久已不可考,唯一可知的,是彼此都在等著那關鍵一刻。

  終於,渾厚烏雲再也壓不住的電光破空劈上枯草,剎時火星燎原。

  這端疾奔而來,欲先發制人,以掃堂腿攻敵下盤,這腿聲勢萬鈞,卻出乎意料的柔中帶剛!此柔在嫩而不韌,經長時間熬煉絲毫不帶羶味,只有連皮帶骨的滿滿肉香,卻有餘勁如每條肌肉對味蕾飽以重踢。正以為此招不過爾爾,只見掃過的空氣接連潑出一陣無窮藥韻,竟來自許多種細聞亦難輕辨的中藥材。傳說這派武功來自北方上馬即戰的游牧民族,為了時效而產生的速涮套路,由此君傳承後卻加上中藥熬燉的累積,融合之際便產生了這驅寒、美味、又養身的美妙招式。這既快又穩、急如驟雨卻蓄韻如洋的突擊,究竟對方該如何招架?

  只見他屈膝迴身躍起,毫不遲疑地翻掌自側面出招、瞬間借勢離開,這一著巧妙地融合閃招、平衡與攻擊,難不成是鶴拳?不,此掌雖輕盈,卻有著一股辣味,只見擊中之處,還有著非翅非掌的痕跡,似能化霜帶暖、卻在辛後立即回甘,令人滿口芳香。看來,擁有中藥修為的高手不只一位,但這隱含的辣勁,顯然與前者截然不同,難不成有著更為奇異的來源?

  招式被反擊的強者正尋思間,暖光一閃,熱辣辣的暗器倏地飛來,是薑!相傳商代帝王之家以老薑、麻仁油為引,練出了一套世代不相傳的絕技,難道他便是傳人?

  在暗器之後只見對方近身便是一輪猛攻,這套路遠較鶴拳更紮實、更具彈性,滿溢的肉汁配著薑母之辣、中藥之味,掌風如拳風,拳拳到肉,狠勁十足!與其如鶴,更像番鴨!但只見先攻者仍穩紮穩打,雖暫居下風,卻也毫無敗退之勢。雙方你來我往,看來一時三刻間難分勝負。

  就在纏鬥之際,突然一聲長嘯自遠處傳來:「爭奪王位豈可無我!」聲未息,人先至,那不速之客一到現場立刻加入,看似毫無章法,卻亂中有序,逼得兩人要定睛看清楚這是誰。

  只見這人頂戴紅冠,出手左支右絀東倒西歪,竟每每完美化解兩人的腿勁與掌勢,過招久了,竟染上些許酣意,令人心蕩神馳,險些招架不住。此時,他們才恍然大悟,齊口對著這不速之客驚呼:

  「是醉拳!」

【實在好食記】此圓只應天上有


  肉圓的原型可以回溯到於清末,由彰化北斗的范萬生所創,經第二代、第三代之後成為台灣人熟知的小吃,由地瓜粉、太白粉製成外皮,再包以豬肉、香菇、竹筍等餡料。目前肉圓有以油加溫與蒸肉圓兩種做法。現在台灣各地的肉圓從內餡、醬料、到皮的材料不同,已經發展出各種特色,常見搭配的湯品則有四神湯、貢丸湯、豆腐湯,或用於加入剩餘餡料的清湯。在許多人記憶中,肉圓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應該是外皮的口感與內餡達成的完美比例,從蒸肉圓細嫩柔滑的口感到炸肉圓酥中帶彈性的嚼勁,各有其獨到之處。而不論哪種作法,都不會讓人產生膩感,這便讓肉圓除了成為包餡食物界(有這種界嗎?)的霸主之外、還是身為點心類卻在正餐界(到底是哪裡?)大放光芒的原因。

當然,既然分成兩大陣營,難免各有其口味的擁護者,筆者在各肉圓攤位與店面表示來意後,便遭受到周圍食客眼神凌厲的攻擊。包括要我立刻選邊站的(清蒸/油炸肉圓到底哪個好不說出來不准走)、柔情攻勢的(葛格,你不覺得又軟又嫩/彈性十足才是王道嗎?)、甚至連肉圓搭配什麼湯品都有著激烈的攻防戰(你要是給我寫八仙過海四個變四神湯的老笑話就完蛋了!)。但身為本格派(?)的筆者,唯一的標準當然是自己,於是就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偷偷地買了蒸肉圓與炸肉圓;以及貢丸湯和四神湯,讓他們在舌尖直接交鋒……

***

  剎那間,我不知道身在何處,只覺得自己在向下滑、從底下傳出的微光看來,似乎是個全白的滑水道,而周圍的水溫度恰好,讓我感到自己與水流似乎是一體的,直到速度越來越快,突然就離開水道衝進水底。

  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在戴上眼鏡前先聽到了笑語聲,暖洋洋的光線灑在身上,直到視力恢復,才發現四周都是穿著白色比基尼,巧笑倩兮的女孩子,膚色紅黃白黑都有、個個青春洋溢、活力十足,這、這、這是天堂吧!我還來不及反應,一顆排球就打到了我的後腦勺,一名小麥膚色、看起來就是運動型的女孩驚叫著跑到我身邊,急急問我:「你沒事吧?」

  「沒、沒事,這是哪裡?」我問。
「這裡是水上樂園啊!」她被我的答案逗得咯咯笑,好像是她聽過最有趣的笑話一樣,「明明是你帶我們來的,你真愛裝傻!呵呵呵……」

我、我們?

  此時其他女孩也紛紛過來關心,我只好先回到池邊慢慢搞清楚狀況。其中一名白皙文靜的女孩問:「是不是中暑了呢?要不要先到陰涼的地方休息一下?」
其他人也開始七嘴八舌了起來:
「他大概曬暈了吧。」
「看他一臉幸福的表情,跟本不是中暑吧!」
「好可憐喔,姊姊秀秀……」
「好可憐喔,阿姑親一個。」
「他就是要我們大家都擠過來讓他看,我才不會上當呢!」

  這種情節,好像應該發生在某些宅男的幻想裡才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但既然幻覺已經產生了,不配合演出好像太可惜,於是我決定入戲一點,記得誰說過只要意識清醒,夢境是可以自己控制劇情走向的:「既然被發現我的意圖,那你們就排排站好吧」

  說也奇怪,女孩們居然真的一聲不響地在我面前站成一排,微笑著讓我好好端詳。
「現在要玩選美遊戲嗎?」運動型女孩吐著舌頭說。
「選中了有獎品嗎?」其中四個女孩異口同聲地說,她們長得還滿像的。
「選我選我!」一個看起來相當好動的女孩伸直了手模仿小學生的動作,還不時笑彎了腰。這下子,換我傻住了,自己開的頭,到現在該怎麼繼續呢?這時候不是應該要有身為天使以及惡魔的小分身在我左右提供主意嗎?為什麼我只有一片空白的腦袋,還是我完全沒辦法在她們之間比較出結果呢?

  不知道發呆了多久,白皙女孩緩緩走到我的面前,給我了一個鼓勵的微笑,輕聲說:「你的決定是什麼呢?」




【實在好食記】雞排珍奶


  那年我和朋友打了一架。

  一切開始於一場辯論,辯論的內容說蠢也可以,因為這根本是不爭的事實。

  我要先說明的是,我不屬於任何基本教義者,也不是點個飲料強調「搖晃,不要攪拌」的做作角色(還真的在手搖飲料店遇過因此一言不發轉身離開的怪異傢伙)。但身為有味覺的人,尤其是身為台灣人,總要有些基本概念吧。像是打網球不應該用羽球拍、內褲也不能當泳褲穿跳進游泳池那樣,有些事情總是必須毫無疑問地瞭解的。

  他那時跟我說:「吃雞排當然配可樂。」

  無稽之談!

  我了解這可能是一種文化殖民帶來的誤會,彷彿炸物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掉進那白色曲線底下冒著泡泡的紅色血海深池,否則便無法得到廣告中洗腦般催眠著我們的「暢快」感。我想,他對口味的了解實在被龐大的跨國企業帶壞了,就像我曾聽某位導演說過的:「好萊塢教會了我們單一口味,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大量公式化製造娛樂、以工廠的規模達到他們至今令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營收。」當速食店同樣「教會了」我們油炸食品的「食用方法」後,油炸從來就屬於西方口味,而西方口味當然要搭配碳酸飲料了。

  我不諱言曾經自己也和那朋友一樣,身處陷阱而不自知,畢竟在我這個年代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只要聽到速食店,就好像要前往巧克力工廠一樣,而每天在廣告裡蹦蹦跳跳的小丑叔叔則有如強尼戴普般閃耀。

  直到雞排與珍奶出現在小鎮上。

  我永遠記得那天放學,當我第一次同時買了雞排與珍珠奶茶,一邊一口吃下的剎那:

  「像是電殛的無限延長,粗糙與細膩的對比相互摩擦,一切在不動與動之間呈現無數排列組合,卻始終是美的,接著是肉汁和奶茶的不斷混合、交融,而香嫩的雞肉在齒間跳躍、拉扯,張合的力道居然恰與珍珠滑嫩、彈性的特質和聲,像陰與陽的互補,如弓弦在琴身上挑逗著世界所有的音符……」

  此時,陽光正劇烈地曬著,卻絲毫不讓人覺得熱。我像個朝聖者一般,在堅硬而崎嶇的土地上獨自行走,雖然周圍寸草不生,但我總感到在哪兒彭湃著無窮的生命力,彷彿只要我真心地招喚,就有人聽得見,並回應我源源不絕的,瞬間盈滿身體的生命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家旅店。當我走進旅店時,並沒有其他旅客,櫃台則有個人抽著菸斗。

  「有營業嗎?」我問。

  那人不置可否地斜看了我一眼,像是突然認出我來,嘴角泛起一抹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笑意:「隨時歡迎你。」

  他按了幾下桌上的鈴,不多久,後方走出一位妙齡少女。

  「你來了。要先休息嗎?」她的態度直接而豪爽,似乎早就認識我了。

  「讓我放下行囊吧。」我說,於是,她領著我上樓。

  走在少女後頭,我不禁偷偷觀察起來,她的膚色偏褐色,卻隱隱泛著絲綢般的細柔光彩,滑嫩的感覺完全不像住在這荒郊野嶺的樣子,反而帶著無比高貴的氣息,如沙漠中的貴族公主。難道,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

  「這樣盯著人瞧可不太禮貌喔。」她轉過身笑著說,黝黑的眼瞳似乎藏著一個星系,「我們到了。」

  打開門,我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了--外表看來不起眼的旅店,客房居然華美至此!淡金黃的牆面鑲著咖啡色的紋飾,而黑色天鵝絨的窗簾恰好穩定了過於輕浮的色彩。米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嵌著精緻無比的浴池,少女一拍手,鳳凰造型的金色水龍頭則流出散發著香味,想必新鮮的牛奶。

  我看傻了眼,只見那少女緩步走到床邊坐下,輕聲說:「還傻在那兒做什麼?過來這邊,我們聊聊這段路吧。」

  我正要朝他移動,卻硬是被身旁「喂」的一聲打斷,原來是雞排攤老闆提醒我忘了付錢。

  當時的我一定失態了,因為雞排攤與珍珠奶茶老闆都一臉詫異地看著我。但他們的眼光中似乎透漏著一些訊息,或許就像美洲人看著哥倫布在岸邊大呼小叫的感覺一樣吧:「傻小子,這美好的領域一向在這兒,是你這鄉巴佬從來就不知道吧!」

  直到現在,吃過不少美食的我,仍然這樣相信著:「午夜時分,絕對不能提起的事,是單身、失戀、雞排與珍奶,因為這些都會讓人魂牽夢縈、輾轉反側,進而無法成眠。」這可不是我的偏見,有心者可以嘗試凌晨一點在台灣各大討論區、社群網站聊起雞排和珍奶,肯定會引起民怨進而暴動的!

  至於那場架,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我終究是贏了。因為帶著得意笑容離開的他,不知何時開始,也出現了一句名言:「如果左手被塞了一塊雞排,就要把右手伸出去索討一杯珍奶。」

  我就說嘛!

星期四, 3月 03, 2011

如果它有震動功能


如果它有震動功能
就失去名字了吧

如果它有震動功能
但仍然指向
是不是就成為先知
或者仙楂

如果有人在身上使用
(譬如將你的背攤成地圖
索驥所有足跡、裂谷
氾濫成湖)
是否舒服如果

探見未來震動
就失去名字了吧

星期二, 2月 22, 2011

病中

窺見疾病的面孔
體現溫度孱弱

窺見語言隙縫
他者
距離之表演
菌絲薄膜

容易就窺見
容易就忘卻

病成暗流

星期日, 2月 06, 2011

無神論

二元性出現,祂便消失

命名便是
將靈魂封印為字
然後佚去

那些
渴望被相信的歸於傳說
被轉頌的都洗去了
任意翻閱的紙頁
毫無力量

祂前往更多信任的地方
直到不信
被宣判死亡

那些
閃耀的核心是冷的
不只為了對比
因為亮是盾
暗是肉體
溫度則為矛

賢人證明
祂消失,終歸安定

星期日, 1月 30, 2011

正好

正好有樹
有遠方
扭曲的時間疲軟
不過是偷來的意象

正好有門
開關握把鬆緊扭轉
誰的手盜汗
誰因此乾爽

送洗的衣物在機器裡迴轉
一會就清潔了
烘乾後溫暖
整裝回家

星期五, 1月 21, 2011

這個世界

我好清純

所有古典的植物都
負擔了太多使命
運庸俗的眉角

採花嗎這位少女
成為標籤後
有人關注你的笑靨嗎
或者只有被誤解健康的體液
少女子油

不再需要膠的年代
所見即所黏
即所名
即所裝飾

愛/想/舊/念/美/善/真……

我好臃腫
少女在花田喃喃的說
藤蔓圍繞他的身軀
則是色情

星期三, 1月 12, 2011

關於島嶼

  來到這裡絕對不是運氣兩字可以解釋的,尤其家族中曾在島
上生活的人數已經使人感到遺傳因子的可能。與前輩比起來,生
活的時間已經短到不能狂妄地認為參與歷史,更不能自認身為憑
弔者的角色,但也許在某種程度仍然稍稍窺見徘徊於場景間的歲
月殘渣。

  奇怪的是,身為旅客與身為長期居留者間很難看見彼此。或
許只是湊巧,又或許成為群體一部分便進入世界的鏡像,舉目所
見只有你平常習於看到、碰到、生活的人群。如果真是如此,鏡
像便提供了某種安定劑的作用,使你不致騷動、不致查覺你不完
全屬於這嚴肅偶而悲傷的氛圍。而一但發現且無法忍受時,就獨
自一人躲到旅館房間,把所有提醒現實的衣物鎖進衣櫃,讓外送
食物與垃圾節目填滿偶然獲得的自由時間。

  比起前人,幸運的是現在有滿滿的網咖,原本生活的聯繫仍
然存在著,甚至可以每周線上遊戲:現實駐守外地,奇幻中繼續
開疆拓土,有人被我帶進遊戲,遊戲夥伴也恰來到島嶼之西,人
際脈絡在虛實之間產生蟲洞,彼此交換,又渾然成為一體。

  多年前已經見過島嶼當年開放的部分。每個獨立的地點如時
間膠囊成為四次元拼圖的部分,此行又拼上了一些:關於住民與
後住民,他們的相貌、居所和生活型態,並無法以「多樣」一語
蔽之,其混雜滋生的情感與記憶如何在不到數月的時間中體會完
全?離開之後又連絡著多少人?一切既有限又使人抽離,如網路
遊戲中的征場般時間結束,醒了繼續生活,新增一些關係、繼續
一些、又結束一些。不知彼此世界平行著,或獨立在虛擬空間中
不曾改變,又或者以有了離開後便無法想像的進化。

  關於島嶼的過去與現在,並非如日換星移式常理說法中的截
然不同,而是現在以一種不曾被聯想到的方式延續著過去。當曾
經建構的價值觀遭到質疑與挑戰時,更發現生命力會在最想像不
到的地方伸出枝芽。身為外來者有許多無法碰觸到的部分,因身
分關係可以看見的則是島嶼在時間中被強加的盔甲。是否自己對
於島嶼的記憶並不屬於它,又或者同時具有住民與外來者身分的
人才得窺它的全貌?




星期五, 11月 19, 2010

消波塊

曾經刺青是最近的距離
如今喘息以里程計
漸弱,槍響

趕走蟬響
課桌
溪谷
球場
大汗淋漓

槍響,終於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潮浪永恆愛撫著
不失為美好的結局

星期一, 11月 08, 2010

屋裡的死者

我聽到柺杖在樓梯的踏級上顫抖,

設法拄穩柺杖的身體,歎息著,

開門,死者走進。--Octavio Paz



他或許搭了火車,

經過幾個隧道、

停在不知名的小站。


隧道無光

種植房屋與庭院,

臥鋪吐息濕泥、

嫩芽在被褥滋長。


種種初夜便約定的

漸朝向旅程,

與其命名為愛

或說讓命運指腹為婚的

邂逅,

經過多少平交道;

多少帶人上車、

多少有人跳下車廂、

有人等待停駛。


終究是自己居住的小站,

訪客走下

滴水的隧道,

按鈴敲門。


死亡成為家人;

生命嫁了出去。

星期一, 9月 13, 2010

切勿

切勿指引方向
沒有正確的門牌
或者信箱

切勿抬頭,切勿望向
太亮的窗外
切勿起身
那人只是因日光
誤認了熟悉的街巷

星期六, 8月 14, 2010

公寓

樓上的愛下樓了
購買消夜或日用品
立即回來的腳印
穿著新鞋

隔壁總有許多聲音
關於失望
憤怒和眼淚
孩子只剩下對陌生人
微笑的機能

這些對於寡居
都是美的

樓下搬進了傷口
他將終老於此

星期四, 6月 17, 2010

神

神 你在哪裡?
明日雨晴
穿藍色衣服出門

如果大吉,
適合革命、失落
想幾行字
在紅燈沾沾自喜
神 就這麼下去好嗎

交給昨日的供品
都燒了
「如果我哭喊」
來的是祢嗎?

大家都在猜測
祢的名字
神 愛我好嗎
愛我好嗎?

星期一, 3月 29, 2010

中斷的輓歌 ◎ Octavio Paz

陳黎‧張芬齡 譯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我們不曾忘記我們當中最早的死者,
雖然他們被擊倒,死得何其快速
我們來不及為他準備任何事物,沒有床,沒有聖油。
我聽到柺杖在樓梯的踏級上顫抖,
設法拄穩柺杖的身體,歎息著,
開門,死者走進。
在門與死亡之間沒有多少空間,
而且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駐足,
去抬頭看清現在的時刻
同時察覺:現在是八點十五分整。
我聽到報時的鐘聲,
永遠標示時間的頑固的鐘,
不快不慢的走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這個女人,這個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
那的確是漫長的告別,
永不駛出的火車,她的痛苦。
在一縷氣息上懸吊著的
嘴角的貪婪,
未曾閉上的雙眼,
發出訊號並且
自燈處游移到我的眼前,
擁抱另一次眼神的僵硬的盯視,
遙遠的眼神,在擁抱中窒息
終至逃逸,並自岸邊守望
靈魂是如何潛沉,失去肉體
卻又始終找不到可牢繫其上的眼睛:
是這種盯視將我召喚到死神的面前?
或許有人陪死並不算死亡。
或許我們死亡只因為沒有人
願意陪我們死,沒有人
願意直視我們的眼睛。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他的離去只是時間久暫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迷失何處
走進何種寂靜。
晚餐後,每天晚上,
導向空虛的無色休止
或部分懸在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的無盡的語字
為歸來的人開啟了迴廊:
我們聽見他的腳步聲,他爬上樓梯,他停了下來……
而我們當中的某個人站起身來
將門關緊。
但是他,在門外的另一邊,堅持著。
他埋伏在每一個細孔,每一道凹處,
他在裂口處和郊區徘徊。
他並非完全僵死,他迷路了。
雖然我們可以關上門戶,但是他堅持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今天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無眼的
臉孔,或瞪大眼睛,空洞的,臉孔,
我可能在他們身上搜尋我的秘密,
使我血液激盪的血神,
冰神,吞噬我的神祇?
他們的無言是我生命之鏡,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現在我記起了屋裏的死者。
想像的狡猾圓周
始終湧向它的起點,
唾液是塵沙,是塵沙和灰燼,
嘴巴的欺瞞和謊言本身,
差勁的世界口味,冷漠的,
抽象的鏡的深淵,除此無他,
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
從未存在的一切——不論過去是什麼
未來會是什麼——在我心中昇起
並且祈求肉體,去吃麵包,去吃水果,
同時喝那被拒絕飲用的水。
但是現在沒有水,萬物枯竭,
麵包無味,水果苦澀,
愛被馴養,捏合,
關進隱形的牢籠。
手淫的人猿,訓練有素的母狗,
你所吞食的無非你自己,
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
僅以這首詩獻給那晚的一瓶Johnny Walker

星期五, 2月 05, 2010

溫泉鄉的鑽石婚

 想當年阿榮跟牽手結婚時,一無所有的他,娶到傳統家族出身的大家閨秀,可是交上八輩子燒香的好運。秀娟的一舉一動,看在農村長大的阿榮眼裡,就像是陌生國度的公主一樣,眨眼微笑,都讓他看得癡了。更別說雖然來自名門,秀娟才嫁過來沒幾天,就以一手好菜贏得所有人的讚賞平日更是勤儉持家,認識阿榮的人,沒有一個不羨慕他的。

 轉眼六十年過去,孩子長大了,成家了。孩子出社會時被人說沒出息的公務員,現在反而成為人人稱羨的金飯碗。讓孝順兒女奉養的阿榮,後半輩子要說順遂,真是心想事成!只是眼看著跟秀娟結婚紀念日快到了,他決定在這天完成一個讓他多年來始終掛念的小小遺憾。

※

 在他小時候,終日煙霧嬝繞的北投還有著巫女的傳說,即使日本人在那蓋了許多湯屋、溫泉旅館,像他這樣的鄉下孩子雖然嚮往,卻也不敢提想去那兒的念頭。即使長大以後聽著在溫泉鄉打拼的人說著許多有趣的故事,總也還想到當年爸爸的告誡:腳踏實地,不要跟人家在那混東混西。

 直到北投的神秘色彩漸漸消失,他總想帶秀娟去泡個湯,感受一下日本人的風情,但是想到他們平日都分開洗澡,就連新婚時都花了好幾天才讓秀娟相信夫妻之事是正常的,他也就把這想法拋諸腦後了。

※

 就在兒女們喧喧鬧鬧地拱著他們夫妻吃完鑽石婚晚宴後,阿榮照當年電視裡學來的慣例,先幫秀娟開車門,再坐到駕駛座上。看著她害羞興奮之情未退,精神很好的狀況下,提議「老倆口」先兜兜風再回家吧!聽到老倆口這說法,秀娟急著打了他的臂膀:

 「什麼老倆口,都幾歲了,還不害燥!」

 雖然嘴裡這麼說,臉上卻多了一抹春風,好像又回到岳父終於點頭答應嫁女兒時,秀娟掩不住的開心。看著這反應,阿榮像是吃了定心丸,直直地把車往北開,經過士林、經過石牌、最後到了北投山上別具風情的一家溫泉旅館。

 下車時,秀娟扶著阿榮的手顛悠悠地,像是傳達什麼不安但興奮的訊息,櫃台的小姐年紀只比他們孫女大一點,滿堆著微笑對他們問好。阿榮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看著牆上寫著心臟病、高血壓請勿泡湯,雖然他們兩身體健康,沒甚麼大毛病,畢竟年事已高,真要出了亂子,可真是夠丟人了。

 「伯伯,這邊請!」小姐宏亮的聲音把他喚醒,他強打精神,牽著秀娟細瘦的手,一起跟著小姐來到可以遠眺夜景的湯屋。

※

 第一個說話的人是秀娟。

 「我從來沒想過,可以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洗澡。」她細碎的聲音打散了阿榮的不安。

 「我一直想帶妳來這裡,只是……」

 「只是……?」

 「只是怕妳不好意思,會生氣。」

 秀娟笑了:「都當了你的人這麼多年,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溫泉的白煙圍繞在他們之間,此時阿榮眼中的秀娟,又彷彿當年那位優雅的公主,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嘴唇貼在秀娟和他一樣乾皺的嘴唇上。

 「哎呀。」秀娟害羞地往後退了一點,但終究還是迎合了丈夫眼神那股多年未退的炙熱。兩人抱在一起,像是兩塊經年存放的茶磚在水中再度綻放由青澀轉為陳韻的香與甘,阿榮稍稍低頭,不小心喝到一小口水,帶著暗紅酸梅浸泡過的甜味。秀娟則想起自己總愛在下廚前看著水中綻放的乾香菇,漸漸熟成養育一鍋湯頭的陽光口感。

 他們在水中慢慢進行,慢得窗外的流星都放緩腳步落下,從半開的窗口吹進些許寒風,被他們悶暖了,再把經年的幸福散播出去。這麼多年,秀娟一直無法體會的愛,悄然拜訪她緊閉已久的門戶,阿榮則終於給出了他一直想給的,屬於夫妻間的坦然。

※

 兒童是最敏感的,在大家還沒發覺的時候,就已經拉著大人的衣角對他們說:「爺爺奶奶最近好開心喔!」他們當然無法理解為什麼,畢竟這是需要時間慢慢催化,慢慢沉澱,並親身體驗、浸淫才有機會可以感受的。

星期五, 1月 29, 2010

鳳仙

  「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後。雨綿綿地落,才種下的鳳仙距離吐花的時節仍然早得很……」每當節子回想那個時候,他的記憶總是這樣開始的。

  節子已經八十五歲了,身分證上的名字是郭李淑芳,她唯一被以節子稱呼的時間,只是記憶裡春天的那一個月,也只有那一個人這樣稱呼她,那是十六歲的時候。

  或許記憶應該再往前一點。節子,應該說是淑芳,十五歲就嫁了。丈夫剛從醫學校畢業不久,正在地方的公醫診所見習。淑芳唸過公學校,夫家覺得還算門當戶對,等到以後時候獨立開業了,好歹也能在診所幫些忙。這樣的希望從來沒有實現,中國的對日戰爭爆發以後不久,丈夫就被征召,以軍醫的身分到南洋去了,從此沒有回來過。

  淑芳對出嫁那天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記得鬧哄哄的過了一天。夜裡她感覺自己在發抖,丈夫瘦削的身體火燙,骨頭頂著她痛。

  當年大家都勤勞,她新婚還沒三天就開始早起忙裡忙外打掃下廚了,日子像從前一樣地過,只是床上多了個人,父母的臉孔不一樣罷了。這雖然不是個大家庭,每天的工作有限,只是出了嫁的姑娘總得有些規矩,不能像以前那樣在草地上田裡跑來跑去,現在除了每天買菜以外,她少有機會可以出門,就算每天都有些空閒的時間,也只能坐在客廳裡發悶,看看雲、聽聽婆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

  淑芳以前喜歡摘野生的鳳仙,搗碎以後染上指甲,那時候她似乎曾經期待過一個什麼樣的對象,她的父親是個規規矩矩的農夫,整年只知道下田耕作,週遭的孩子也是一副野樣子,如果真要說有個什麼人的話,也許會是公學校的老師吧。其實家裡一直很希望淑芳留在家裡幫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讀了公學校會有什麼用,但是像是規定一樣大家都去了,似乎也沒有選擇的餘地。淑芳班上的老師是個年約四十的日本人,父母對他其實又敬畏又反感,他不論到哪個地方總是板著一張臉,即使面對的是大人,也似乎把對方當做是他的學生一般,說話都帶有教訓的口氣。淑芳其實不是很記得他的臉孔,畢竟每當面對他時總是低著頭的。所以淑芳印象最深的其實是他整齊的制服,筆挺僵直如他一慣的面孔,制服和流利的日語一直在淑芳的腦子裡,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感覺。

  丈夫每天在公診所裡忙得很晚,常常回來的時候淑芳已經睡了,偶而等到他回來,眼皮也已重到不行,唯一可以看看丈夫的時候只有每天清晨起床忙碌之前,以及等到他起床吃早餐的時候。再多,就偶而幫他送個午餐吧。公診所的醫師也是個日本人,在診所裡會和丈夫日文交談,淑芳雖然多少聽得懂,卻只敢靜靜的在一旁等到丈夫發現她,或者是等到醫生不在了才會過去找他。她站在牆角細細的觀察醫生和丈夫的互動,醫生好像對丈夫很友善,他們之間雖然是上下屬,卻常常像是父子一般。「丈夫在這裡一定是大受讚賞的吧。」淑芳想,像是有個光明的前程就在丈夫和她的前面。

  一次診所裡沒什麼病人,丈夫順便介紹了淑芳給醫生認識,「這是我的內人,淑芳。」丈夫慎重地向醫生說,淑芳脹紅了臉低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支支吾吾的,不知過了多久才發現丈夫跟醫生已經在另一頭聊了起來。後來丈夫跟淑芳提起了小澤醫生,她才知道小澤是對方的姓。他問丈夫要不要偶而讓淑芳到他家裡幫忙,或陪陪他的女兒,也幫家裡多一些收入,既然如此淑芳就去了。

  小澤醫生住在離鎮上稍遠的地方,他們這兩年才跟著搬過來,建好不久的日式房屋外有些他們移植過來的椰子樹,再向外則是片甘蔗田,房子的庭院內則鋪成一片砂石平整的枯山水、其上長著幾塊岩石,再有的話就是幾小盆修剪過的松了,庭院的邊緣倒還是有一兩株少花的櫻。「真是荒涼。」,淑芳第一次看見的時候這樣想。

  淑芳平常在小澤家的工作就是擦擦地、在廚房裡幫忙,以及一些細碎的雜事。小澤一家對淑芳還不錯,常常會讓淑芳帶些看起來精緻的點心回去,或是幾樣他們已經沒在用的家用品等等,小澤醫生有兩個女兒,長女彩子念完大學留在東京工作、次女琉璃和父母一起過來,琉璃沒有大淑芳多少年紀,來這兒之前才自高校畢業不久。這個鎮上的日本人不多,她在這裡沒什麼朋友,和淑芳就漸漸聊了開來。她會和淑芳分享一些在日本的趣事、或是唸書給她聽,在她練習茶道或者插花的時候,也喜歡找淑芳在一旁看著,一邊進行、一邊解說。

  淑芳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她越來越喜歡去幫忙,幾乎在家裡一有空閒就往小澤家跑,甚至有時只是半小時的空檔,去那看一看也好。先生越來越得小澤醫生的讚賞,常常派他單獨出診,在鎮上大家也都已經對他建立起信賴了。淑芳對這樣的生活有些滿意,雖然在她心中更有些期望。她想讀書,想要和丈夫一起工作,在未來,她不只想當一個笑瞇瞇的醫生娘,更希望在更多實際的地方可以幫上忙,甚至獨當一面!她央求琉璃教她念書,教他一些關於醫學的知識,琉璃自己也不懂,不過她想就從識字開始,於是零零碎碎地,在一些空檔,琉璃帶她念夏目漱石的《三四郎》、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以及小澤醫生托朋友帶來給琉璃,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孃》,和新書《雪國》,淑芳不了解為甚麼要念這個、琉璃的解說也常常沒辦法體會,但多讀總是沒有錯的,她想。

  淑芳現在就住在當年的這棟房子裡,小澤一家人在二戰結束前就遷回日本了,走之前把房子留了給郭家,或許是道歉、或是有其他原因,公婆剛去世的那幾年正亂著,淑芳把原先住的地方賣掉,帶著一對子女搬了過來。算一算也已經三四十年了。

  一天丈夫興奮的跟淑芳說小澤醫生打算幫他的忙,讓他到日本繼續深造,在大學裡念書,等到回來以後就可以正式開業了。淑芳想問丈夫是否可以帶她一起去,還沒開口,「在我出國唸書這段期間,就麻煩妳你好好照顧父親跟母親大人了。」丈夫握著她的手,滿懷感激地說。

  「現代化的東京、飄著雪的北海道啊……」晚上琉璃教她唸書時,淑芳一直在想著,如果可以去日本,該會是什麼情景?去了日本唸書的丈夫,會帶著都市的時髦穿著和優雅的談吐回來嗎?到時候她看起來會顯得鄙俗又土氣嗎?

  「妳在想什麼?」琉璃問她。

  淑芳紅了臉,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她的嚮往,過了一陣子,才囁嚅地開口:

  「我先生說,小澤先生要讓他到日本去唸書…。」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是吧。」

  「不知道他一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定會變成像我爸爸那樣好的醫生的,不用擔心。」淑芳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什麼好,琉璃看著她:

  「原來如此,他去了你也會寂寞吧。」

  「他不在的時候,我要替他好好照顧父親母親,有他們在,不會寂寞的。」

  兩人半晌無語,琉璃突然拉著她起身:「我們去洗澡!」淑芳被她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跳。有點害怕,又害羞地被她拉著跑。今天小澤醫生到附近鄉鎮看診,不會回來過夜,琉璃的母親洗過澡後先睡了,浴室的水正熱著,而且清澈。淑芳幫琉璃把她的和服解開,想抱著她換下的衣服出去時又被琉璃拉進去,淑芳滿臉紅得俗氣,看著琉璃雪白的肩,覺得自己黃褐的身體顯得醜陋。

  「我來幫妳刷背」琉璃拉著她坐下,琉璃稚嫩的手在淑芳背後滑過,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反而感覺不到刷子在來回摩擦著。浴室因為蒸氣而矇矓,燻出檜木的芳香,淑芳不由得閉起眼。耳朵裡只聽到遙遠的說話聲:

  「我小時候都會幫爸爸刷背,爸爸說我刷背的技術一流喔,連姊姊都比不上……」迷濛的感覺裡,淑芳回到了兒時經常遊玩的那片草原,那而有許多不知名的美麗的花,在下雨之後,整個草原上沾滿了雨露,像是全世界的珍珠都散落下來……「好了!」琉璃說:「換你幫我吧。」淑芳小心翼翼地拿起刷子,在琉璃身後梳理,琉璃的背比她的手還要柔軟滑順,「這就是雪國吧。」淑芳這樣想著。那兒除了白,能夠看到的顏色頂多是積雪大意下,未能完全覆蓋的黑色的松,或者幾抹櫻紅的落日吧。

  琉璃教她把毛巾折好,放在額頭上。緩緩地說著小時候她也會跟媽媽去澡堂,還有她們某年春天到箱根旅行時,一邊泡著露天溫泉一邊看櫻花飄落,「真是懷念那個時候啊。」琉璃的臉上好像也映了點春天的顏色。

  「如果可以跟丈夫一起去日本,我也可以看到那樣的景色嗎?」淑芳感到有些落寞。

  淑芳今天晚回來了。婆婆有些不太高興,尤其是最近在小澤家的時間都快比在家裡多了。「那麼想當日本婆,去入給日本人當細姨好了。」雖然沒有直接講出來,可是在婆婆眼裡卻可以讀出類似的敵意。淑芳趕緊伺候他們入睡,接著把家裡的事情做完。為了避嫌,她刻意少過去,在家裡無聊的時光,她想種點小花小草玩兒,突然發現牆角長著熟悉的鳳仙,就把她移到窗外種下,等待夏日的時候開花。

  過完年不久就到了元宵,婆婆做了湯圓,要淑芳帶一些過去給小澤醫生他們吃。久未相見的琉璃顯得很開心,小澤太太一再道謝,淑芳有種莫名的成就感。那天在小澤家,又和琉璃聊到快半夜,直到丈夫提著燈籠過來,才發覺時間已經過去,只好悻悻然跟著回家。

  過了幾天再過去幫忙時,淑芳發現帶去的湯圓就這樣原封不動擺在廚房的角落,已經發霉。

  春天確實來了,雨開始連綿不斷地下,這幾年淑芳的膝蓋漸漸不行,不要說出門了,連在家裡行動都不見得便利,這一年的清明對她簡直是個折磨,公墓的道路雖然鋪著柏油,墓與墓之間還是土地,那日她撐著傘,一雙腳踏進泥裡幾乎拔不起來,幸好及時有個人拉了她一把。淑芳覺得那個老婦人看起來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光復的幾年內娘家和丈夫這邊認識的人都漸漸失去聯絡,到現在只剩淑芳一個人了,或許那真的是某個遠親吧。

  那年的雨也一樣沒日沒夜地下著,鎮上許多人都淋出病來。小澤醫生和丈夫一天到晚分頭奔波,就這樣錯過了入學的時間,丈夫去日本的事只好緩到下一年了但他沒有什麼怨言,畢竟眼前就有必需醫治的人,不能丟在這兒。淑芳常常到公診所煮鍋薑湯讓他們回來的時候可以喝了取暖,這樣的天氣看不出來何時才會結束。淑芳突然想起那一小株鳳仙來,不知道她會不會就這樣淋壞。

  但是先受影響的是琉璃。雖然不常出門,鎮日潮濕已經把她逼出病來。淑芳這幾天在小澤家幫忙照顧,琉璃發高燒,淑芳忙著幫她換毛巾、餵藥,琉璃意識不清地拉著她喊著要回家。淑芳讓她躺好,擦去她的汗水,輕柔地哄著她說:好好睡,睡醒了就到家了……。

  幾天後琉璃的燒退了,精神也好了許多。淑芳來的時候她正在練習書道。琉璃看見她開心地拉她進來,淑芳看見紙上寫著四個字:「高杉節子」。琉璃對她引述父親的話:「天皇把台灣人也當作自己的子女,希望台灣的子民也能擁有日本的姓名,過日本式的生活,和日本的皇民沒有兩樣……。」,小澤醫生希望,既然郭桑要到日本去念大學了,也就是要接受和日本皇民一樣的教育,那麼當然要取一個名字,小澤打算幫他取「高杉」的姓,希望他像是杉木那樣以他的醫術護廕著他的病人,琉璃就順便替淑芳取了名字。

  「se…tsu…ko」淑芳念著,「takasugi setsuko」。

  「節子這個名字真是不錯呢,淑芳好難唸喔。」琉璃說,她的發音其實一直像是「羞齁」。

  但丈夫這邊則是另一種反應,「哪有人不要自己的姓,去跟日本人姓的。」公公和婆婆異口同聲:「再怎麼樣,祖宗傳下來的這個郭家,也不能變成日本姓!」,丈夫則是憤憤地說:「如果非得換做日本名字,他也不去念了。」淑芳不敢出聲,只暗自裡看著琉璃寫給她的漂亮的字,偷偷念著:「setsuko」。

  丈夫的態度讓小澤醫生有些失望,淑芳送飯去的時候,他們不再熱烈地交談,在小澤家她要幫的忙也越來越少,甚至有時感覺自己像是累贅。端午節快到了,淑芳在家又開始忙起來,要打掃以及採辦一些諸如竹葉、雄黃等等的。在市場偶遇小澤太太,小澤太太跟她說琉璃要回日本繼續唸書了,希望淑芳過完節後找個時間去看她。

  淑芳帶了幾顆她綁的粽子過去,還有在忙碌的空檔為她做的香包。琉璃看見她很開心,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節子左節子右的。淑芳把香包給她,她仔細地端詳著,聞著它的味道。突然想起有一件衣服的顏色跟這香包很適合,便要節子幫她換上。琉璃拿出鵝黃色的和服,上面的花紋素雅,腰帶則是米白色的,琉璃換上白色的襯衣綁好,穿上鵝黃的外衣,節子幫她把衣服的上擺和下襬朝腹部的腰帶內摺進。在琉璃正要教她怎麼綁腰帶後面的結時,在後側的節子左手已經自腿側放進琉璃的下腹,右手則伸進衣襟,抓著她的乳房。琉璃尖叫了一聲,掙脫節子,轉過身來反而被節子抱住,掙扎之下,兩人跌坐在地。

  節子回過神來,發現琉璃全身在發抖。小澤太太聞聲趕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琉璃過了好久才輕輕吐出一聲:「對不起……」淑芳爬起身來向外就跑,也不顧得有沒穿好鞋,一路奔回家去,恍惚中身後好像有細微的聲音在叫著她:「setsuko……」。

  淑芳再也沒有去過小澤家,也不再去公診所。後來丈夫幾乎每天中午回家吃飯,之後直接出診,一直到被強制徵召。她和公婆的關係在丈夫去了南洋之後漸漸恢復,即使少了養家的人丁,日子總得過下去,就這樣一晃眼幾十年了。

  淑芳近年記憶力和視力越來越差,與其他老人一樣,越來越只記得年輕時的事,有時孫子在她跟前,她總叫成兒時玩伴的名字。她出嫁後的事忘得最多,尤其是關於丈夫的下落。她最近開始偶而喃喃念著:「他去日本讀冊了,等讀完要回來繼續做醫生呢!」時而夾雜一些日語,總是關於北海道和雪的字眼。以及沒人聽得懂的濁重語音唸著:「ruri」、「rurisan」等。

  不知道是什麼時刻了,淑芳在睡夢中隱約聽到門鈴聲,以及交談聲。她緩慢地拖著身體向玄關走去,朦朧的視線裡好像有個人影站在門口,兒子正與他比手畫腳中。痀僂的身軀看不清是男是女,淑芳看著他們雞同鴨講的交談,完全不知內容,突然對方抬起頭看到淑芳,馬上有一個熟悉的發音異常清楚地傳進她的耳朵。

  「setsuko」。

星期四, 12月 31, 2009

香水女郎

 這是我從一個流浪漢口中聽來的故事:

 多年以前,這條街曾是城市裡最繁華的地帶。每當入夜時分,各種香水的氣味總會自太太們的扇子飄散出來,充滿街道上的每個轉角、每家商店,甚至每個人身上。於是那些窮人家的女兒們,也跟著出來走動,當沾染到自己喜歡的香味時,便急著趕往心儀的少年那兒,渴望獲得對方的追求。當時便有位善於閃躲氣味的少女,總是能穿梭在各樣的香水之間,並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幾種混合。而每日被她看上的男子們,總被那股無法形容的衝動所擄獲住。

 她是一位如此迷人的少女,黝黑的長睫毛,每次眨眼,都如同對她注視的人招手,他的臉孔就如同玉雕的那樣精緻而且勻稱,對視覺而言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觸感。但她總是與她喜愛的男子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並每晚尋找不同的人,像是只為了被注視而存在。那些無法一親芳澤的人,總因此消沉數日。直到下一個受害者出現,才感到些許寬慰。

 那流浪漢繪聲繪影地跟我說著那少女的傳聞,

 據說她白天跟著她的爹挑糞為生,走在路上大家都避得遠遠的。她永遠低著頭不讓大家看到她的臉,並在日落之前躲躲藏藏地往家的方向回去。

 「就在一天午後,她被我在巷子裡逮個正着,這才發現那豈不是讓好一些小夥子神魂顛倒的姑娘嗎?奇怪的是,我也沒怎麼要脅她,她竟然自己就願意了。雖然她身上的味道十分刺鼻,可我這混街上的也不差,就這樣湊合湊合,天全黑前她才急急忙忙地回家去。

 當晚在街上她又讓我碰見了,卻好像沒看到我似的就這樣走過去,我心裡犯著嘀咕說妳也不過是那塊料,又有什麼好神氣的,妳不理我我還不想碰妳呢!反正她又如往常一樣招蜂引蝶的,又一副高不可攀的樣貌。我才想她也只能這樣了,可沒想到過了幾天,居然聽說有個富家少爺上她家提親去!但到底是哪戶人家卻又沒人說得出來,總之後來我再沒看過她了……。」

 我不怎麼在乎故事的真實與否,但那流浪漢繪聲繪影,越說越是激動,幾乎都要湊到我身上來了,我急忙把他推開,有點狼狽地想保持距離,但他灼熱的眼神堅定地看著我,像是我的態度足以肯定或否定他的人生。

星期二, 12月 29, 2009

夜行者

速食店的死神
瞌睡在食物殘渣前
疊落的座椅
標示水管破裂

如果夜
為我們啟發一名造物者
她或許是便利商店中
速記草稿註解的服裝設計師
與其咖啡紙杯
凌亂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