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8月 14, 2010
星期四, 6月 17, 2010
星期一, 3月 29, 2010
中斷的輓歌 ◎ Octavio Paz
星期五, 2月 05, 2010
溫泉鄉的鑽石婚
想當年阿榮跟牽手結婚時,一無所有的他,娶到傳統家族出身的大家閨秀,可是交上八輩子燒香的好運。秀娟的一舉一動,看在農村長大的阿榮眼裡,就像是陌生國度的公主一樣,眨眼微笑,都讓他看得癡了。更別說雖然來自名門,秀娟才嫁過來沒幾天,就以一手好菜贏得所有人的讚賞平日更是勤儉持家,認識阿榮的人,沒有一個不羨慕他的。
轉眼六十年過去,孩子長大了,成家了。孩子出社會時被人說沒出息的公務員,現在反而成為人人稱羨的金飯碗。讓孝順兒女奉養的阿榮,後半輩子要說順遂,真是心想事成!只是眼看著跟秀娟結婚紀念日快到了,他決定在這天完成一個讓他多年來始終掛念的小小遺憾。
※
在他小時候,終日煙霧嬝繞的北投還有著巫女的傳說,即使日本人在那蓋了許多湯屋、溫泉旅館,像他這樣的鄉下孩子雖然嚮往,卻也不敢提想去那兒的念頭。即使長大以後聽著在溫泉鄉打拼的人說著許多有趣的故事,總也還想到當年爸爸的告誡:腳踏實地,不要跟人家在那混東混西。
直到北投的神秘色彩漸漸消失,他總想帶秀娟去泡個湯,感受一下日本人的風情,但是想到他們平日都分開洗澡,就連新婚時都花了好幾天才讓秀娟相信夫妻之事是正常的,他也就把這想法拋諸腦後了。
※
就在兒女們喧喧鬧鬧地拱著他們夫妻吃完鑽石婚晚宴後,阿榮照當年電視裡學來的慣例,先幫秀娟開車門,再坐到駕駛座上。看著她害羞興奮之情未退,精神很好的狀況下,提議「老倆口」先兜兜風再回家吧!聽到老倆口這說法,秀娟急著打了他的臂膀:
「什麼老倆口,都幾歲了,還不害燥!」
雖然嘴裡這麼說,臉上卻多了一抹春風,好像又回到岳父終於點頭答應嫁女兒時,秀娟掩不住的開心。看著這反應,阿榮像是吃了定心丸,直直地把車往北開,經過士林、經過石牌、最後到了北投山上別具風情的一家溫泉旅館。
下車時,秀娟扶著阿榮的手顛悠悠地,像是傳達什麼不安但興奮的訊息,櫃台的小姐年紀只比他們孫女大一點,滿堆著微笑對他們問好。阿榮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看著牆上寫著心臟病、高血壓請勿泡湯,雖然他們兩身體健康,沒甚麼大毛病,畢竟年事已高,真要出了亂子,可真是夠丟人了。
「伯伯,這邊請!」小姐宏亮的聲音把他喚醒,他強打精神,牽著秀娟細瘦的手,一起跟著小姐來到可以遠眺夜景的湯屋。
※
第一個說話的人是秀娟。
「我從來沒想過,可以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洗澡。」她細碎的聲音打散了阿榮的不安。
「我一直想帶妳來這裡,只是……」
「只是……?」
「只是怕妳不好意思,會生氣。」
秀娟笑了:「都當了你的人這麼多年,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溫泉的白煙圍繞在他們之間,此時阿榮眼中的秀娟,又彷彿當年那位優雅的公主,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嘴唇貼在秀娟和他一樣乾皺的嘴唇上。
「哎呀。」秀娟害羞地往後退了一點,但終究還是迎合了丈夫眼神那股多年未退的炙熱。兩人抱在一起,像是兩塊經年存放的茶磚在水中再度綻放由青澀轉為陳韻的香與甘,阿榮稍稍低頭,不小心喝到一小口水,帶著暗紅酸梅浸泡過的甜味。秀娟則想起自己總愛在下廚前看著水中綻放的乾香菇,漸漸熟成養育一鍋湯頭的陽光口感。
他們在水中慢慢進行,慢得窗外的流星都放緩腳步落下,從半開的窗口吹進些許寒風,被他們悶暖了,再把經年的幸福散播出去。這麼多年,秀娟一直無法體會的愛,悄然拜訪她緊閉已久的門戶,阿榮則終於給出了他一直想給的,屬於夫妻間的坦然。
※
兒童是最敏感的,在大家還沒發覺的時候,就已經拉著大人的衣角對他們說:「爺爺奶奶最近好開心喔!」他們當然無法理解為什麼,畢竟這是需要時間慢慢催化,慢慢沉澱,並親身體驗、浸淫才有機會可以感受的。
星期五, 1月 29, 2010
鳳仙
「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後。雨綿綿地落,才種下的鳳仙距離吐花的時節仍然早得很……」每當節子回想那個時候,他的記憶總是這樣開始的。
節子已經八十五歲了,身分證上的名字是郭李淑芳,她唯一被以節子稱呼的時間,只是記憶裡春天的那一個月,也只有那一個人這樣稱呼她,那是十六歲的時候。
或許記憶應該再往前一點。節子,應該說是淑芳,十五歲就嫁了。丈夫剛從醫學校畢業不久,正在地方的公醫診所見習。淑芳唸過公學校,夫家覺得還算門當戶對,等到以後時候獨立開業了,好歹也能在診所幫些忙。這樣的希望從來沒有實現,中國的對日戰爭爆發以後不久,丈夫就被征召,以軍醫的身分到南洋去了,從此沒有回來過。
淑芳對出嫁那天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記得鬧哄哄的過了一天。夜裡她感覺自己在發抖,丈夫瘦削的身體火燙,骨頭頂著她痛。
當年大家都勤勞,她新婚還沒三天就開始早起忙裡忙外打掃下廚了,日子像從前一樣地過,只是床上多了個人,父母的臉孔不一樣罷了。這雖然不是個大家庭,每天的工作有限,只是出了嫁的姑娘總得有些規矩,不能像以前那樣在草地上田裡跑來跑去,現在除了每天買菜以外,她少有機會可以出門,就算每天都有些空閒的時間,也只能坐在客廳裡發悶,看看雲、聽聽婆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
淑芳以前喜歡摘野生的鳳仙,搗碎以後染上指甲,那時候她似乎曾經期待過一個什麼樣的對象,她的父親是個規規矩矩的農夫,整年只知道下田耕作,週遭的孩子也是一副野樣子,如果真要說有個什麼人的話,也許會是公學校的老師吧。其實家裡一直很希望淑芳留在家裡幫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讀了公學校會有什麼用,但是像是規定一樣大家都去了,似乎也沒有選擇的餘地。淑芳班上的老師是個年約四十的日本人,父母對他其實又敬畏又反感,他不論到哪個地方總是板著一張臉,即使面對的是大人,也似乎把對方當做是他的學生一般,說話都帶有教訓的口氣。淑芳其實不是很記得他的臉孔,畢竟每當面對他時總是低著頭的。所以淑芳印象最深的其實是他整齊的制服,筆挺僵直如他一慣的面孔,制服和流利的日語一直在淑芳的腦子裡,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感覺。
丈夫每天在公診所裡忙得很晚,常常回來的時候淑芳已經睡了,偶而等到他回來,眼皮也已重到不行,唯一可以看看丈夫的時候只有每天清晨起床忙碌之前,以及等到他起床吃早餐的時候。再多,就偶而幫他送個午餐吧。公診所的醫師也是個日本人,在診所裡會和丈夫日文交談,淑芳雖然多少聽得懂,卻只敢靜靜的在一旁等到丈夫發現她,或者是等到醫生不在了才會過去找他。她站在牆角細細的觀察醫生和丈夫的互動,醫生好像對丈夫很友善,他們之間雖然是上下屬,卻常常像是父子一般。「丈夫在這裡一定是大受讚賞的吧。」淑芳想,像是有個光明的前程就在丈夫和她的前面。
一次診所裡沒什麼病人,丈夫順便介紹了淑芳給醫生認識,「這是我的內人,淑芳。」丈夫慎重地向醫生說,淑芳脹紅了臉低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支支吾吾的,不知過了多久才發現丈夫跟醫生已經在另一頭聊了起來。後來丈夫跟淑芳提起了小澤醫生,她才知道小澤是對方的姓。他問丈夫要不要偶而讓淑芳到他家裡幫忙,或陪陪他的女兒,也幫家裡多一些收入,既然如此淑芳就去了。
小澤醫生住在離鎮上稍遠的地方,他們這兩年才跟著搬過來,建好不久的日式房屋外有些他們移植過來的椰子樹,再向外則是片甘蔗田,房子的庭院內則鋪成一片砂石平整的枯山水、其上長著幾塊岩石,再有的話就是幾小盆修剪過的松了,庭院的邊緣倒還是有一兩株少花的櫻。「真是荒涼。」,淑芳第一次看見的時候這樣想。
淑芳平常在小澤家的工作就是擦擦地、在廚房裡幫忙,以及一些細碎的雜事。小澤一家對淑芳還不錯,常常會讓淑芳帶些看起來精緻的點心回去,或是幾樣他們已經沒在用的家用品等等,小澤醫生有兩個女兒,長女彩子念完大學留在東京工作、次女琉璃和父母一起過來,琉璃沒有大淑芳多少年紀,來這兒之前才自高校畢業不久。這個鎮上的日本人不多,她在這裡沒什麼朋友,和淑芳就漸漸聊了開來。她會和淑芳分享一些在日本的趣事、或是唸書給她聽,在她練習茶道或者插花的時候,也喜歡找淑芳在一旁看著,一邊進行、一邊解說。
淑芳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她越來越喜歡去幫忙,幾乎在家裡一有空閒就往小澤家跑,甚至有時只是半小時的空檔,去那看一看也好。先生越來越得小澤醫生的讚賞,常常派他單獨出診,在鎮上大家也都已經對他建立起信賴了。淑芳對這樣的生活有些滿意,雖然在她心中更有些期望。她想讀書,想要和丈夫一起工作,在未來,她不只想當一個笑瞇瞇的醫生娘,更希望在更多實際的地方可以幫上忙,甚至獨當一面!她央求琉璃教她念書,教他一些關於醫學的知識,琉璃自己也不懂,不過她想就從識字開始,於是零零碎碎地,在一些空檔,琉璃帶她念夏目漱石的《三四郎》、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以及小澤醫生托朋友帶來給琉璃,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孃》,和新書《雪國》,淑芳不了解為甚麼要念這個、琉璃的解說也常常沒辦法體會,但多讀總是沒有錯的,她想。
淑芳現在就住在當年的這棟房子裡,小澤一家人在二戰結束前就遷回日本了,走之前把房子留了給郭家,或許是道歉、或是有其他原因,公婆剛去世的那幾年正亂著,淑芳把原先住的地方賣掉,帶著一對子女搬了過來。算一算也已經三四十年了。
一天丈夫興奮的跟淑芳說小澤醫生打算幫他的忙,讓他到日本繼續深造,在大學裡念書,等到回來以後就可以正式開業了。淑芳想問丈夫是否可以帶她一起去,還沒開口,「在我出國唸書這段期間,就麻煩妳你好好照顧父親跟母親大人了。」丈夫握著她的手,滿懷感激地說。
「現代化的東京、飄著雪的北海道啊……」晚上琉璃教她唸書時,淑芳一直在想著,如果可以去日本,該會是什麼情景?去了日本唸書的丈夫,會帶著都市的時髦穿著和優雅的談吐回來嗎?到時候她看起來會顯得鄙俗又土氣嗎?
「妳在想什麼?」琉璃問她。
淑芳紅了臉,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她的嚮往,過了一陣子,才囁嚅地開口:
「我先生說,小澤先生要讓他到日本去唸書…。」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是吧。」
「不知道他一去,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定會變成像我爸爸那樣好的醫生的,不用擔心。」淑芳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什麼好,琉璃看著她:
「原來如此,他去了你也會寂寞吧。」
「他不在的時候,我要替他好好照顧父親母親,有他們在,不會寂寞的。」
兩人半晌無語,琉璃突然拉著她起身:「我們去洗澡!」淑芳被她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跳。有點害怕,又害羞地被她拉著跑。今天小澤醫生到附近鄉鎮看診,不會回來過夜,琉璃的母親洗過澡後先睡了,浴室的水正熱著,而且清澈。淑芳幫琉璃把她的和服解開,想抱著她換下的衣服出去時又被琉璃拉進去,淑芳滿臉紅得俗氣,看著琉璃雪白的肩,覺得自己黃褐的身體顯得醜陋。
「我來幫妳刷背」琉璃拉著她坐下,琉璃稚嫩的手在淑芳背後滑過,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反而感覺不到刷子在來回摩擦著。浴室因為蒸氣而矇矓,燻出檜木的芳香,淑芳不由得閉起眼。耳朵裡只聽到遙遠的說話聲:
「我小時候都會幫爸爸刷背,爸爸說我刷背的技術一流喔,連姊姊都比不上……」迷濛的感覺裡,淑芳回到了兒時經常遊玩的那片草原,那而有許多不知名的美麗的花,在下雨之後,整個草原上沾滿了雨露,像是全世界的珍珠都散落下來……「好了!」琉璃說:「換你幫我吧。」淑芳小心翼翼地拿起刷子,在琉璃身後梳理,琉璃的背比她的手還要柔軟滑順,「這就是雪國吧。」淑芳這樣想著。那兒除了白,能夠看到的顏色頂多是積雪大意下,未能完全覆蓋的黑色的松,或者幾抹櫻紅的落日吧。
琉璃教她把毛巾折好,放在額頭上。緩緩地說著小時候她也會跟媽媽去澡堂,還有她們某年春天到箱根旅行時,一邊泡著露天溫泉一邊看櫻花飄落,「真是懷念那個時候啊。」琉璃的臉上好像也映了點春天的顏色。
「如果可以跟丈夫一起去日本,我也可以看到那樣的景色嗎?」淑芳感到有些落寞。
淑芳今天晚回來了。婆婆有些不太高興,尤其是最近在小澤家的時間都快比在家裡多了。「那麼想當日本婆,去入給日本人當細姨好了。」雖然沒有直接講出來,可是在婆婆眼裡卻可以讀出類似的敵意。淑芳趕緊伺候他們入睡,接著把家裡的事情做完。為了避嫌,她刻意少過去,在家裡無聊的時光,她想種點小花小草玩兒,突然發現牆角長著熟悉的鳳仙,就把她移到窗外種下,等待夏日的時候開花。
過完年不久就到了元宵,婆婆做了湯圓,要淑芳帶一些過去給小澤醫生他們吃。久未相見的琉璃顯得很開心,小澤太太一再道謝,淑芳有種莫名的成就感。那天在小澤家,又和琉璃聊到快半夜,直到丈夫提著燈籠過來,才發覺時間已經過去,只好悻悻然跟著回家。
過了幾天再過去幫忙時,淑芳發現帶去的湯圓就這樣原封不動擺在廚房的角落,已經發霉。
春天確實來了,雨開始連綿不斷地下,這幾年淑芳的膝蓋漸漸不行,不要說出門了,連在家裡行動都不見得便利,這一年的清明對她簡直是個折磨,公墓的道路雖然鋪著柏油,墓與墓之間還是土地,那日她撐著傘,一雙腳踏進泥裡幾乎拔不起來,幸好及時有個人拉了她一把。淑芳覺得那個老婦人看起來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光復的幾年內娘家和丈夫這邊認識的人都漸漸失去聯絡,到現在只剩淑芳一個人了,或許那真的是某個遠親吧。
那年的雨也一樣沒日沒夜地下著,鎮上許多人都淋出病來。小澤醫生和丈夫一天到晚分頭奔波,就這樣錯過了入學的時間,丈夫去日本的事只好緩到下一年了但他沒有什麼怨言,畢竟眼前就有必需醫治的人,不能丟在這兒。淑芳常常到公診所煮鍋薑湯讓他們回來的時候可以喝了取暖,這樣的天氣看不出來何時才會結束。淑芳突然想起那一小株鳳仙來,不知道她會不會就這樣淋壞。
但是先受影響的是琉璃。雖然不常出門,鎮日潮濕已經把她逼出病來。淑芳這幾天在小澤家幫忙照顧,琉璃發高燒,淑芳忙著幫她換毛巾、餵藥,琉璃意識不清地拉著她喊著要回家。淑芳讓她躺好,擦去她的汗水,輕柔地哄著她說:好好睡,睡醒了就到家了……。
幾天後琉璃的燒退了,精神也好了許多。淑芳來的時候她正在練習書道。琉璃看見她開心地拉她進來,淑芳看見紙上寫著四個字:「高杉節子」。琉璃對她引述父親的話:「天皇把台灣人也當作自己的子女,希望台灣的子民也能擁有日本的姓名,過日本式的生活,和日本的皇民沒有兩樣……。」,小澤醫生希望,既然郭桑要到日本去念大學了,也就是要接受和日本皇民一樣的教育,那麼當然要取一個名字,小澤打算幫他取「高杉」的姓,希望他像是杉木那樣以他的醫術護廕著他的病人,琉璃就順便替淑芳取了名字。
「se…tsu…ko」淑芳念著,「takasugi setsuko」。
「節子這個名字真是不錯呢,淑芳好難唸喔。」琉璃說,她的發音其實一直像是「羞齁」。
但丈夫這邊則是另一種反應,「哪有人不要自己的姓,去跟日本人姓的。」公公和婆婆異口同聲:「再怎麼樣,祖宗傳下來的這個郭家,也不能變成日本姓!」,丈夫則是憤憤地說:「如果非得換做日本名字,他也不去念了。」淑芳不敢出聲,只暗自裡看著琉璃寫給她的漂亮的字,偷偷念著:「setsuko」。
丈夫的態度讓小澤醫生有些失望,淑芳送飯去的時候,他們不再熱烈地交談,在小澤家她要幫的忙也越來越少,甚至有時感覺自己像是累贅。端午節快到了,淑芳在家又開始忙起來,要打掃以及採辦一些諸如竹葉、雄黃等等的。在市場偶遇小澤太太,小澤太太跟她說琉璃要回日本繼續唸書了,希望淑芳過完節後找個時間去看她。
淑芳帶了幾顆她綁的粽子過去,還有在忙碌的空檔為她做的香包。琉璃看見她很開心,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節子左節子右的。淑芳把香包給她,她仔細地端詳著,聞著它的味道。突然想起有一件衣服的顏色跟這香包很適合,便要節子幫她換上。琉璃拿出鵝黃色的和服,上面的花紋素雅,腰帶則是米白色的,琉璃換上白色的襯衣綁好,穿上鵝黃的外衣,節子幫她把衣服的上擺和下襬朝腹部的腰帶內摺進。在琉璃正要教她怎麼綁腰帶後面的結時,在後側的節子左手已經自腿側放進琉璃的下腹,右手則伸進衣襟,抓著她的乳房。琉璃尖叫了一聲,掙脫節子,轉過身來反而被節子抱住,掙扎之下,兩人跌坐在地。
節子回過神來,發現琉璃全身在發抖。小澤太太聞聲趕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琉璃過了好久才輕輕吐出一聲:「對不起……」淑芳爬起身來向外就跑,也不顧得有沒穿好鞋,一路奔回家去,恍惚中身後好像有細微的聲音在叫著她:「setsuko……」。
淑芳再也沒有去過小澤家,也不再去公診所。後來丈夫幾乎每天中午回家吃飯,之後直接出診,一直到被強制徵召。她和公婆的關係在丈夫去了南洋之後漸漸恢復,即使少了養家的人丁,日子總得過下去,就這樣一晃眼幾十年了。
淑芳近年記憶力和視力越來越差,與其他老人一樣,越來越只記得年輕時的事,有時孫子在她跟前,她總叫成兒時玩伴的名字。她出嫁後的事忘得最多,尤其是關於丈夫的下落。她最近開始偶而喃喃念著:「他去日本讀冊了,等讀完要回來繼續做醫生呢!」時而夾雜一些日語,總是關於北海道和雪的字眼。以及沒人聽得懂的濁重語音唸著:「ruri」、「rurisan」等。
不知道是什麼時刻了,淑芳在睡夢中隱約聽到門鈴聲,以及交談聲。她緩慢地拖著身體向玄關走去,朦朧的視線裡好像有個人影站在門口,兒子正與他比手畫腳中。痀僂的身軀看不清是男是女,淑芳看著他們雞同鴨講的交談,完全不知內容,突然對方抬起頭看到淑芳,馬上有一個熟悉的發音異常清楚地傳進她的耳朵。
「setsuko」。
星期四, 12月 31, 2009
香水女郎
這是我從一個流浪漢口中聽來的故事:
多年以前,這條街曾是城市裡最繁華的地帶。每當入夜時分,各種香水的氣味總會自太太們的扇子飄散出來,充滿街道上的每個轉角、每家商店,甚至每個人身上。於是那些窮人家的女兒們,也跟著出來走動,當沾染到自己喜歡的香味時,便急著趕往心儀的少年那兒,渴望獲得對方的追求。當時便有位善於閃躲氣味的少女,總是能穿梭在各樣的香水之間,並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幾種混合。而每日被她看上的男子們,總被那股無法形容的衝動所擄獲住。
她是一位如此迷人的少女,黝黑的長睫毛,每次眨眼,都如同對她注視的人招手,他的臉孔就如同玉雕的那樣精緻而且勻稱,對視覺而言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觸感。但她總是與她喜愛的男子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並每晚尋找不同的人,像是只為了被注視而存在。那些無法一親芳澤的人,總因此消沉數日。直到下一個受害者出現,才感到些許寬慰。
那流浪漢繪聲繪影地跟我說著那少女的傳聞,
據說她白天跟著她的爹挑糞為生,走在路上大家都避得遠遠的。她永遠低著頭不讓大家看到她的臉,並在日落之前躲躲藏藏地往家的方向回去。
「就在一天午後,她被我在巷子裡逮個正着,這才發現那豈不是讓好一些小夥子神魂顛倒的姑娘嗎?奇怪的是,我也沒怎麼要脅她,她竟然自己就願意了。雖然她身上的味道十分刺鼻,可我這混街上的也不差,就這樣湊合湊合,天全黑前她才急急忙忙地回家去。
當晚在街上她又讓我碰見了,卻好像沒看到我似的就這樣走過去,我心裡犯著嘀咕說妳也不過是那塊料,又有什麼好神氣的,妳不理我我還不想碰妳呢!反正她又如往常一樣招蜂引蝶的,又一副高不可攀的樣貌。我才想她也只能這樣了,可沒想到過了幾天,居然聽說有個富家少爺上她家提親去!但到底是哪戶人家卻又沒人說得出來,總之後來我再沒看過她了……。」
我不怎麼在乎故事的真實與否,但那流浪漢繪聲繪影,越說越是激動,幾乎都要湊到我身上來了,我急忙把他推開,有點狼狽地想保持距離,但他灼熱的眼神堅定地看著我,像是我的態度足以肯定或否定他的人生。
星期二, 12月 29, 2009
星期三, 12月 02, 2009
星期五, 9月 11, 2009
甦醒
默默讀完一本老小說然後睡著,醒來已經是四十年後了。那是掛在牆上的日曆告訴我的──我很想這麼說,事實上是極薄放在桌上像是電視的東西告訴我的──我也很想這麼說,事實上這是我的電腦。還放著(應該)算是昨晚的夜裡打的文件,關於如何在運用最少成本下發展品牌之類的報告。我的妻子正在廚房──應該在樓下某處──煎著蛋,桌上開著我熟悉如(昨日)早晨的肉醬罐頭,我的小孩(如果有的話)或許正從某個異鄉城市的懷抱裡掙扎著要不要上當日的第一堂課。
我的記憶則停留在那本老小說,名字已經忘了,(昨晚)那似乎是甫上市的小說,後來的評價約如記憶中一般不好不壞:提起知道那是本小說,也僅知道如此而已。難怪我睡著了,卻好像有股衝動該把小說的內容記下來不可,或許記錄的目的是想起小說的名字。
在記錄前必須先做這些事:起床、梳洗、刮鬍子、更衣、下樓、倒咖啡、進食、倒第二杯咖啡、回房、找出紙筆(或者打開文件軟體)。
我起身。進了浴室,牙膏沒了,走到樓梯轉角處的櫥櫃翻找。(上週)妻子才買了一打(一條就可以用上很久,為什麼是一打?),打開包裝,拿出其中一條,拆掉第二層紙盒,把紙盒拿去回收,回到浴室梳洗。刮鬍子時注意到下巴有一條癒合多年的傷口,那是(後來)第三份工作知道被裁員當天,想對老闆動粗卻被警衛架出門弄傷的。
打開衣櫥,有種熟悉的慶幸感湧上,習慣的穿著依舊未變。我還是我自己。
妻子在上班前提醒我晚點記得到銀行轉帳繳孩子的學費。
把剩餘的杯盤放進洗完槽裡慢慢洗著,(似乎)已經是多年來不成文的習慣:她張羅,我整理。距離我的工作時間還有兩三個小時。
後來在書桌前喝完了第二杯咖啡,簡單瀏覽昨晚的報告,修正幾個小細節,就帶著筆記型電腦上班了。我早就習慣自己每次出門總會感到什麼忘了帶的細微不安,今天也不例外。
星期一, 8月 24, 2009
星期四, 8月 20, 2009
每天回家的女孩
在紅綠燈漫長的等待中,前方後座的小女孩頻頻回頭看我。她戴著粉紅色卡通圖案的安全帽,背著小巧可愛的書包。上衣短褲像過度曝曬陽光退色的一般國小運動服裝。前座的是他的父親吧,看起來雖然有些像乍出社會沒幾年的上班族,略顯老氣的襯衫也許可以解釋他的實際年齡,小女孩緊抓著父親,因此無法完全轉身,使她的視線呈現一種奇怪的角度。但即使她幾乎是用眼白對著我,卻能明顯地感到她就是在看我,邊看邊咧嘴笑。
號誌終於變了,我趕緊離開這陌生的視線,兩個紅綠燈後待轉,騎過去的機車沒看到那對父女。
第二次在這路口遇見,她仍然看著我笑,今天似乎是哥哥載她下課。坐在打檔機車後座回頭更加困難了,她的笑容有些扭曲。當機車啟動的時候我悄悄驚呼了一下,那年輕人絲毫不在意後座的孩子就狂奔出去,幸好小女孩抓得牢牢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並不是天天遇到她,但在同一個路口時總覺得她就在這,或者說在同一天的某個時間點她曾在這停留。雖然有點弔詭,我以及同一個路線上下班的人們不也是每天會在這路口停紅燈嗎?但女孩的存在感強烈地在我的記憶裡永遠浮在上層,像是某些你總是知道它存在的事物,比如這路口的天橋與對面的加油站那樣,只要想到這路口,女孩的笑臉就是地景的一部分。
最後我才懷疑,為何女孩的家族如此龐大,每次載她的人都不一樣?接著想起的是,遇見她的隔日,我總過了這路口後,熟捻地避開平常習慣的路,繞進某條從未注意過的巷子停下,抽根菸,再發動。
星期五, 4月 17, 2009
三十年後她加了弦樂
星期四, 1月 08, 2009
星期日, 12月 28, 2008
[改編]永恆者
角色:
A、B、C三人在舞台上,A與B年紀相仿,約近中年,C則遠年輕於A、B兩人,有著青春勻稱的肉體以及純真的臉龐,但性別不明。B是死者。A是B長年的朋友,C扮演與B來往的許多對象。但A、C兩人並不相識。
場景:
這是一個假想中的葬禮,有一個像是棺木的空間,但空間稍大約可容納二至三人,有一個門可以把棺材關上。B一直在空間裡面,A一直待在空間之旁像撫著棺,C停在另一側稍遠的地方,看著B。舞台上紅色和白色的蠟燭交叉點著;許多紙蓮花在地面,棺材的空間偏上方擺著十字架。
A:你還記得那部電影嗎?我們都到清場的時候才發現電影已經結束,然後我們都不想回家,沿著民生東路吹了一個晚上的風,你的圍巾還不小心被風吹走。你還記得那部電影嗎……?
B:白皮膚的、黑皮膚的、黃皮膚的……瘦弱的、豐滿的、嬌小的、壯碩的……我的身體是一座祭壇,男男女女在我身上告解,我是人體試驗場,是他們排解寂寞的焚化爐。紐約、舊金山、新加坡、香港、台北….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凋零,只是藉著長長的睡眠反芻我人影交錯的一生……。
A:你還記得嗎?很多年前的春天,一個下午。
B:一個下午,我們都很年輕。
A:我們都很年輕,那個下午,在沙崙的海邊。
B:在沙崙的海邊,我們一起看周圍的人,他們走來走去。
A:他們走來走去,我們都很好奇,他們互相交換眼神。
B:他們互相交換眼神,然後,他們就走進。
A:他們就走進沙灘上的防風林。
B:防風林裡面很暗,很暗。
A:很暗,你想跟著進去,但是我不敢。
B:你不敢,但是我跟著去了。
A:你跟著去了,我怕你在裡面會發生什麼事……
B:沒有!
A:沒有嗎?
B:沒有。
A:真的沒有嗎?
B:沒有。
A:那個下午-我們都還年輕。
B:是啊,我們都還年輕。
A:現在我老了。
B:你老了,但是我不會,我會永遠停在現在,我是永恆。
A:你是永恆,但是你已經沒有生命了。
B:生命是虛無的。
A:生命是虛無的,身體不也是嗎?
B:可是我們都喜歡虛無的東西。
(C走近,走進棺材裡。)
A:是啊,我們都喜歡虛無的東西。
B:我曾經在台北車站,看上了眼,就在地下停車場的角落做了。
(C蹲下面對著B,B雙手捧著C的頭,兩人不動。)
B: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C:我……嗚,啊嗯……
A:你還記得夏日之戀嗎?
(C回到原處。)
B:任性而青春的。
A:青春的,我們都沒有了。
B:你沒有了,我是永恆的。
A:你是永恆的,我來不及讓你看到最後的庫柏力克。
B:那是你的未來了。
A:那是我的未來了,我們的過去也沒有諸神與野獸。
B:諸神?說一段來聽聽。
A:你記得科學怪人嗎?
B:我記得,就像我們一樣。
A:諸神與野獸說的是創造螢幕裏的科學怪人的詹姆斯威爾,老的時候隱居在自己的別墅內,有天來了一個新的園丁…。
B:他是個猛男嗎?
A:他是個猛男。
B:那真有趣,他們搞了嗎?
A:沒有。
B:喔。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翹課嗎,我帶你到附近的女中,我們爬進了圍牆-
A:結果被她們的教官看到,趕緊在學校裡亂跑。
B:你記得我們最後躲進哪裡嗎?
A:我不記得耶-
B:我們躲進女生廁所裏面,你還被我拉進同一間。(B把A拉進棺材裡。)
A:有嗎?
B:你在垃圾桶裡看到沾血的衛生棉,我假裝要拿起來丟你。
A:我想起來了。
B:你想起來了。
A:然後-
B:然後-你想起來了嗎?
A:我忘了。
B:你一定記得。
A:我真的忘了-
B:我把手-(B把手伸進A的衣服)
A: 伸進我的衣服,還有-
B:繼續說。
A:還有-
B:可是你把我推開了。(A推開B,回到棺材外)
A:我跑回去上課,你整天都沒有回來。
B:為什麼?
A:什麼為什麼?
B:你為什麼要推開我?
A:……我不知道……。
B:你有勃起。
A:我沒有。
B:你有,而且不大。
A:……我忘了……。
B:所以我本來也打算忘了。
A:然後呢?
B:有一個女生課上到一半來上廁所。
(C走進空間,嚇一跳。)
A:你的第一個女朋友。
B: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B拉起C的手,兩人親密。)
A:你們每天一起搭火車上下學。
B:當然。
A:我都在隔壁車廂。
(B把牽著C的手放開,C錯愕離去。)
B:我知道。
A:那段鐵路現在電氣化了。
B:那是你的未來了。
A:那你呢?
B:我是永恆的。
A:你是永恆的。
B:那是一個下雨的晚上,我在公司-
A:我後來也開始去了。(A踏進去,坐在地上。)
B:他剛失戀,一個人坐在那裡-
A:我也曾經這樣一個人坐著,感覺好孤單。
B:我去跟他聊天,安慰他。(B坐下,搭著A的肩。)
A:有人安慰真好。(A依偎在B肩上。)
B:我跟他回家,當晚就上了他。(兩人站起,A離開棺材。)
A:第二天他就走了。
B:感覺如何?
A:一種快樂,同時也是一種悲傷。
B:反正他們早晚也要面對的。
A:是啊,我們都必須習慣這一切。(C走到棺材旁但不進去,望著B)
B:但是我抽離了,我是永恆的。
A:你是永恆的。
C: 你是永恆的。
A:這也只是你的遊戲之一。
B:是呀。(B向C招手,C走了進去)
我有各式各樣的遊戲。(B與C擺出各種體位。)
A:你要注意自己。
B:我知道。(B與C停止擺姿勢,C回到棺材外。)
但是來不及了。
A:來不及了。
B:我已經成了永恆。
A、C:你是永恆的。
B:像是一種口號,不是嗎?
A:你是永恆的,但是你開始腐爛了。
B:但我還是永恆的。
A、C:你還是永恆的。
A:我後來認識了一個人-
B:喔?
A:他-很完美-
B:是嗎?
A:就像是-
B:就像是?
A:就像是雕刻出來的人一樣,像大理石那樣堅硬又圓潤的質感……
B:他現在人呢?
A:離開了。
B:(哧笑)哼哼。
A:不是那種離開,是暫時的,是工作,一趟遠行。
B:是嗎?
A:他會回來的。
B:時間是難預料的。
A:是啊,時間是難預料的。
B:(兩手各指著紙蓮花跟十字架,恰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姿勢)你覺得我應該皈依哪一個?
A:我不知道,我不能幫你下這個決定。
B:我可以兩個都相信嗎?
A:可以吧,或者兩個不信。
B:至少我是永恆的。
A、C:你是永恆的。
B:你會燒了我嗎?
A:假如你要我燒的話。
B:燒了以後我還在吧?
A:嗯,你還在,你是永恆的。
B:我是永恆的。
A、C:你是永恆的。
(B把棺材的門關上,A將紙蓮花收集到棺材的空間前面,做點火樣。點玩火後A和C都準備離開。)
A:你是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C:前鎮子吧,他請我喝東西,我就帶他去湯姆熊打電動,我玩跳舞機給他看,還有帶他玩太鼓達人,他跳不動跳舞機,可是打鼓好厲害唷!節奏感超好的,真是輸給他了!後來啊我問他要不要我的手機他說好,我就留手機號碼給他了。不過沒想到再看到他是在這種時候喔……
A:這樣呀。
C:不過他看起來好像一直都很累的樣子就是了。
A:是啊,他是應該休息了。
C:那……沒事的話,我先走嚕……叔叔掰掰。如果我們下次遇到的話,我也可以帶你去玩喔。
A:好,掰掰……。
(C退場,A回頭望著棺材。)
A:你是永恆的…….那我們呢?